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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年初，一向健康硬朗的父親突然確診了膀胱癌，當醫生的小叔強烈建議我們回老家省會動手術。
我火急火燎地收拾東西，交代隊友照顧好孩子，隊友也不忘叮囑我，對二老多些耐心。我答應著，一轉頭卻看見父母收拾出了一大堆用不上的物件，瞬時破功：這不是增加我的負擔嗎？
一番拉扯后，二老才不情不愿地放下了一堆零碎，跟著我踏上了回鄉之路。
那幾天省會的雨雪很大，我推著笨重的行李箱艱難前行，還得時不時地回頭，尋找左顧右盼、不聽指揮的父母，火氣瞬間又涌了上來。
正要出言責備，卻一眼瞥見他倆局促的笑容，一個念頭從心底升起：對于這個歲數的我來說，像這樣與父母長時間的相處，沒剩幾次了。
就是這一轉念，讓我的焦躁煙消云散。
晚上到了出租屋，習慣了北方暖氣的我，一時難以適應南方的濕冷，便和父母擠到了一張床上。他倆嘴上嫌棄，身體卻麻利地給我騰地方，隨即打開了話匣子，絮絮叨叨說起我從小到大過冬的趣事。
奔波了一天，我昏昏欲睡，換作平時早就不耐煩地打斷了，可白天那個念頭再次涌了上來，心底便只剩一片柔軟。
就這樣和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，直到自然地睡去。這是父親確診的半個多月來，我睡得最踏實的一次。
我不禁感恩那一剎那的轉念，讓我體會到一種悲欣交集的情緒：悲的是父母老去，欣的是在奔波中拾回了遺失的溫情，讓我完成了一場“惜緣”的修行。
人生是無數個悲欣交集，你只有自行從悲中看到值得肯定的東西，才能體會到一個個的小圓滿。
02
帶父親手術，我起初并沒打算讓母親同行。
一來她年紀大了記性差，跟著奔波怕添亂；二來父親術前術后我需全身心照料，若母親舟車勞頓累出病痛，我實在分身乏術。于是和隊友商量，等孩子放寒假，再帶母親過來。
隊友立刻表示反對：“爸爸手術后睜眼第一個想看見的，肯定是媽媽啊。”他看著我，一臉認真，“我這是推己及人，要是我從手術中醒來，第一眼想看到的，肯定是媳婦你啊！”
我第一反應就是想嘲諷他“事兒媽”，見誰不是見啊，只要是有個親人在身邊照顧就行唄。可看著他眼底沒摻半點玩笑的認真，腦海里突然浮現出那句：“行囊羞澀都無恨，難得夫妻是少年。”
原來我倆又打又鬧的，也過了將近20年了。和大部分夫妻一樣，吵過鬧過，嫌棄過較真過，但大部分時間，依然覺得彼此可靠又可愛，于是嘲諷的話到了嘴邊，變成了“你說得對。”
隊友立刻一副你懂我的表情：“換成是你，你第一眼想見的，肯定也是我，對不對？”我微笑點頭，慶幸自己沒有像以前一樣，大聲嘲笑他油膩。
民國翻譯大師朱生豪有一句著名的情話：我一天一天明白你的平凡，同時卻一天一天愈更深切地愛你。
換個心境看眼前人，眼前人便是意中人。
如果你覺得最開始的搭火過日子不是愛情，但搭出了默契，生出了心疼，就是愛情；反過來，如果你覺得只有最開始的鮮花玫瑰是愛情，一口熱湯一場陪伴不是愛情，那婚姻的乏善可陳，罪魁禍首只是你的心態而已。
后來跟母親聊起這事，她握住父親的手，不服氣地對我說：“我才不會添亂，我老公當然由我去照顧！”
“不要愁老之將至，你老了一定很可愛。”朱生豪的另一句情語，讓我覺得眼前的小老太，雖然已經是滿臉的皺紋，但在我爸爸的眼里，她依然是可愛的。
03
帶父親輾轉于醫院多時，聽得最多的便是“還是得養個閨女。”爸爸非常認同地點頭，但轉頭看見我時，表情卻是一言難盡——因為我有兩個兒子。
我開玩笑地說：“沒事的爸爸，我會讓自己變得很有錢，到時候多請幾個護工，把我伺候得妥妥的。”
其實，沒有女兒一直是我心中的遺憾，但對于傳統觀念較重的父親來說，此生只有我一個女兒，也是一件遺憾的事。
我們那個年代的獨生女，大多是在父母“不要比兒子差”的期盼中長大的。父親無疑是愛我的，可偶爾還是會流露出“要是個兒子就更好了”的悵然。以往聽到這樣的話，我總會暗自在意，甚至悄悄苛責自己做得不夠好，仿佛要彌補他這份遺憾才安心。
直到那天，我與他并肩坐在醫院的長廊，暖暖的陽光灑在我們身上。我突然意識到：遺憾不等于不幸福。
人生本就沒有十全十美，我為什么非要逼自己抹去父親的這份遺憾呢？我們要允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遺憾。想到這里，我豁然開朗。
“人生哪有多如意，萬事只求半稱心。”據說這句話是弘一法師在杭州靈隱寺受戒期間寫下的，他這一生，從享盡人世繁華的富家公子，到青燈古佛的得道高僧，經歷的榮辱打擊，比常人怕是要多出不少。這句話，應該是他在面臨無數困難抉擇時，給自己的一劑慰心良藥。
人生的本質，是一場不斷轉念的修行。從繁華到清寂，從執著到放下，要如何放過自己，體會到遺憾中的圓滿呢？那就是多把念頭放在“半稱心”上。
父母需要陪伴時，不去想他們有多影響自己的工作，而是想我現在還有機會多陪陪他們；生活與理想相距甚遠時，不去埋怨彼此能力不夠，而是想我們還能攜手并肩，為了共同的小日子努力；孩子沒有成長為自己想象中的樣子，不去焦慮他們偏離了預設的成長軌道，而是欣慰他們身體健康、人格完整……一轉念，煩惱就少了。
生活中的許多煩惱，都源于我們對“全”的執念。轉念，學會在“半”中找平衡，讓自己少受求全之苦，也是對自己的一份慈悲。
一念轉，萬境遷。心寬了，世界就亮了。
作者簡介：許清歡。文章首發貓姐能量圈。
